周汝昌曰：红楼非梦

Posted by admin - 23/04/08 at 02:04:28 下午

宗春启

两块雪白的瓷盘，醒目地摆在盛满藏书的柜里，瓷盘上分别刻着：“红楼非梦”，“伴芹辛苦”。署名：周汝昌。

73岁的周汝昌先生，在他的书斋里接待了我们。他耳后的微型助听器电不足了，即使我们大声喊他也听着吃力。我们把问题写在卡片纸上，他将两个放大镜叠在一起，凑在眼前，终于看清了。遂朗声道：

“要我谈谈我是怎样和《红楼梦》结成不解之缘的?啊，这可说来话长了。追溯起来，最初是受我母亲的影响。我母亲没上过学，但她喜欢文学，靠自学能阅读通俗小说。她最爱读的书就是《红楼梦》，并时常谈起《红楼梦》中的人物和故事。我从小耳漏目染，对《红楼梦》发生了兴趣。

“我于1918年生于天津咸水沽镇，兄弟五个，我年龄最小。我四哥叫周枯昌，今年快八十岁了，仍然孜孜不倦地在钻研《红楼梦》。最初引我走上‘研红’道路的，就是我这位四哥。

“我上中学时，就喜欢读《红楼梦》。正式研究《红楼梦》是在我将近30岁、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我当时学的是英文，曾想将来把《红楼梦》译成英文介绍给全世界。这个工作现已有人做了。那时候，《红楼梦》的作者已经由胡适先生考证出来了：前八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后四十回作者是高鹃。胡适的依据，是敦诚的诗集。郭诚是曹雪芹生前好友，他还有个哥哥叫敦敏，也与曹雪芹交往很密，而他的诗集却末发现。我的四哥在一次来信中谈到：你能不能试着找找敦敏的诗集。当时燕大图书馆藏书很丰富，我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而且里面的许多篇诗都与曹雪芹有关，提供了许多曹雪芹的情况。我高兴极了，于是就写了篇文章，不过当时没想要发表，写完就搁在一边了。后来，有位顾随老先生给我来信，要我写些文章给他发表，我就找出来给了顾先生。他又将文章给了赵万里。赵当时正主编一个副刊，文章就发表出去了。

“这就是我正式研究《红楼梦》的开始。

“没想到，一开始就收不住了。胡适看到我的这篇文章之后，给我来了封信。当时他是个知名度很高的大学者，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学生。然而他很谦虚，首先肯定了我的贡献，同时也对我的一半观点提出不同意见。信也在报上发表了。我当时年轻气盛，不甘服输，就跟他辩论上了。我们之间的辩论大部分是以书信往来的形式进行的。虽然观点不一样，胡适却把他的一部极珍贵的甲戍本《红楼梦》借结了我。他本不认识我，全凭一句话。而我和胡适的全部交往就是这些。结果，十年动乱中说我和胡适有关系，我和四哥因此被抄家、关牛棚，多年精校的手抄本《红楼梦》以及上千万字的手稿全毁了！这些都不说它了，只说我们并未停止、中断的事业。

“我一开始研究下去，才发现胡适的研究不过是一种粗浅开端。我之所以容易地取得一些成果，并非是我有什么超人的本事，而是因为那时，这个题目在胡适粗浅地开了一个头之后，二十五年间再没有别人肯做。

“研究《红楼梦》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是很苦很苦的事情。如果为了出名图利，可以有很多的题目可做。然而我之所以为它付出了艰辛的劳动，耗费了四十年的心血，如鲁迅先生所说的：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为什么呢?我要不说说我对《红楼梦》的看法，你们很难理解。”

周先生说到这儿略略停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加重了语气：

“我不认为《红楼梦》是部描写爱情悲剧的小说。它的形式是小说，而内容是中华文化的一个巨大课题，它涉及了各个方面，是中国几千年文化积累的结晶，它是个综合体，是个奇迹，它的内涵太巨大了。有人说它是部百科全书，我不赞成这种说法。虽然持这种观点的人看到了《红楼梦》的内涵巨大，但《红楼梦》毕竟不是工具书。说《红楼梦》是历史，它又不同于《史记》，司马迁只能说是个历史学家，而曹雪芹是大诗人，大思想家。他对人生社会，宇宙万物都有自己的体会和看法。此人什么都能干，却什么也干不成，只好写小说。现在一个小说作家不得了，而那时候曹雪芹写小说在家族里是犯众怒的，大家骂他，说他不争气，是不肖子孙。他到底为什么呢?因为他家是皇室无法解放的奴隶，他有贵的一面，又有许多难言之苦。他的这种境况不是我们今天的人容易理解的。他想了无数的问题，而把对这些问题的看法都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出来了。因此我说《红楼梦》不是一部描写爱情悲剧的、反封建的小说。他要写一男一女的恋爱，有二十回就够了，何必写那么长，那么多人？

“据我考证，《红楼梦》曹雪芹写了一百零八回，第五十四回是贾府最热闹的一节，是高潮鼎盛时期，从第五十五回以后，就越写越惨，贾府走了下坡路，最后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曹雪芹受施耐庵影响，写了一百零八位女子，第一百零八回有红榜，标出一百零八位女子姓名。可是后二十多回毁掉了。

“我考证，八十回后的毁掉、重写，是个政治事件。因为乾隆皇帝不允许《红楼梦》有那样一个结局，就与和砷商量，毁掉了后二十多回，让高鹗改写拼上了。

“《红楼梦》是个巨大的课题。我为之花费了四十年的心血，但我对《红楼梦》的认识，似乎才刚刚开始深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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