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昌与“曹学”

冯其庸

如果说胡适是“曹学”的创始人和奠基者,那末,周故昌就是“曹学”和“红学”的集大成者。胡适关于“曹学”和“红学”的研究成果部是用论文或书信或叙跋的形式发表的,他没有能用完整的构思写成专著,这是因为他的时代早,那时认真对《红楼梦》作研究还刚刚开始,许多珍贵的资料包括《红楼梦》的乾隆抄本。还刚刚陆续发现,因此还没有条件作完整的构思。周汝昌的情况恰恰相反,他一方面不断有“红学”和“曹学”的专题论文发表;另方面,也是主要的方面,是他写出了《红楼梦新证》这部具有整体构思的专著。之后,他又写出了《曹雪芹小传》这部传记,无论是《新证》也好,无论是《小传》也好。这都是当时“红学”或“曹学”领域里非常突出的成就。《新证》“种因”于1947年,初稿抄成于大约1952年,到1953年出版,1976年改写再版。《小传》初版于1964年,改写再版于1980年,两书出版的时间,比起胡适的时代,晚了约二十年,因而他所见较多,客观上给他提供了一个全面思考的条件。

《红楼梦新证》初版四十万字,重订再版八十万字,几乎涉及了有关《红楼梦》的全部问题,客观上成为此书出版以前《红楼梦》研究的一个总结。就与“曹学”有关的部分来说,第二章“人物考”,第三章“籍贯出身”,第四章“地点问题”,第五章“雪芹生卒”,第七章“史事稻年”,第九章“脂砚斋批”等等都是,当然在撰写此书的当时,还并没有“曹学”与“红学”的区分,因此著者也不会把所谓的“曹学”与“红学”分开来写,即使是上举这几章,也是有部分地交织在一起的。

一部学术著作,最本质的东西,一是著者的识见,二是所用的资料。如果这两方面都是高超的,那末,这部书的学术价值自然是高的,反之,则自然是相反。我在上面所举的各章。其中尤其是二、三、五、七各章,就所用的资料来说,应该说是丰富而详实的。当然《新证》重版至今,也已经十四年过了,这十四年中,就史料来说,也出现了不少重要的新资料,这部书里当然不可能包括这些,这部书不包括这些资料当然不是著者的过错。关键是不应当苛求他没有收录和运用当时还未发现的资料,而是要看他对已发掘的资科掌握得如何?其中有无经他努力而获得的新资料?从这一角度来看,这部书还确实称得上是资料丰富而详实的。说它具有阶段性的标志也未尝不可。

本书在“人物考”一章里,考了曹姓的二十人,可以说是第一次对曹家的人物作了系统的考查,尽管比起现在所知的曹家人数,仍有所不足,但在当时已经是最完备的了。在本章里,值得一提的是对“曹宣”的考证,最早,这个“曹宣”是不存在的,当时被研究者叫作“字子献,号筠石”的是“曹宜”。是在《新证》著者的统密考证下,才把这个隐没了的“曹宣”找了出来,把“曹宜”与“子配”、“筠石”这两个字号划分了开来,让它归还了“曹宣”。这个结论,在当时是一种预测或者叫推理,并不是实证,因而有不少学者表示怀疑。直到二十多年后由我发现了康熙二十三年末刊稿本《江宁府志》里的《曹玺传》,内有“仲子宣,官萌生,殖学具异才”,才算找到了实证,证明了周汝昌的推测完全正确。

本书的“史事稽年”一章,自明万历二十年(1592)起,一直到乾隆五十六年(1791)止,整整钩稽和排比了二个世纪的历史,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有人说,这部分占的篇幅太大,在全书不相称,像个大肚子,有人说简直是成了曹寅年谱了等等。我认为这些议论都不是事物的本质,说它是曹寅年谱也好,说它是清朝前期开国史要也好,都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这都是这一章内容的一部分,也正是它的有用之处,可以说是精华所在,著者的功力所在,如果研究“红学”或“曹学”的人真能通晓这两百年的种种史事,熟极而流,那末在理解这部《红楼梦》或理解曹雪芹定位伟大的文学家和伟大的思想家,那就自然与众不同了。我曾多次说过,曹家的发迹,是与后金的掘起和发展以及大清朝的勃兴同步的,认真读这一章,就会证实这一论点的可靠性。

当然,一部八十万字的著作,不可能没有缺点和错误,从我个人的见解来说,书中有一些论点我并不同意,例如曹雪芹的祖籍我就不同意书中“丰润”说的观点,其他不同的意见还有,但U这部书的整体来看,我仍认为它是标志着《红楼梦》研究的阶段性的一部著作。

周汝昌的《曹雪芹小传》,初版于1964年,1980年改写重出,这是第一部有关曹雪芹的传记著作。大家知道,有关曹雪芹的上世的资料很多,唯独没有关于曹雪芹的资料,在资料极度贫乏的情况下,能写出一部曹雪芹的传记来,而且他是作为历史人物的传记来写的,而不是文学创作,这确是一件难能的事。这部《曹雪芹小传》,无疑也是当时曹雪芹家世研究的一个新成果。所以“曹学”研究和“红学”研究,从二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中,各自有了成部的专著,这标志着这门学术的飞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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