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讲坛》指瑕四则

Posted by admin - 24/05/08 at 08:05:28 上午

张建明

《百家讲坛》是央视科教频道2001年7月开播的一档汇集名家名师的讲座性栏目，其内容涉及人文、自然和社会科学若领域，学理性与实用性并存，权威性与前瞻性并重，纳百家之长，述百家之言，可谓精彩纷呈。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走上该讲坛的各位学者、教授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也时有失误，虽是白璧微瑕，但因其受众面广，影响大，笔者认为仍有辨明之必要。

例一：北京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高级教师纪连海老师在《正说和坤·和坤发迹之谜》中讲到：某日，乾隆皇帝正乘坐牟舆在郊外踏青，突然侍卫来报，一缅甸要犯已从云南逃脱。盛怒之中的乾隆当即说了《论晤·季氏》中的一句话，“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准之过与?”，时皇帝身边的许多仪仗队的成员均不能回答，可惜季先生在讲述中将“出丁柙”的“柙”(xia)读成了“押”，这并非口误，因为字幕上也是“出于押”，随后他也是将“柙”字当“押”来解释的(“老虎和犀牛给关起来，跑了”)。其实，“柙”是指关猛兽的木笼或因笼，朱熹《论语集注》云：“柙。槛也”。“虎兕出于柙”一句杨伯峻先生即泽为：老虎、犀牛从槛里逃了出来。

例二：厦门大学易中天教授在《汉代风云人物·韩信》之“身世之谜”中，在解释《史记·淮阴侯列传》中记述韩信年轻时“好带刀剑”时说，韩信当时所带的应该是剑，而不是刀。他说，“古汉语为了好听，往往要用两个字，第一个字往往是虚的，比如‘缓急’，没有‘缓’，只有‘急’。易先生在此涉及古汉语中的“偏义复词”，虽然他对韩信当时所带的是剑而不是刀的推断是正确的，所举的偏义复词的例子也无问题，但他对“偏义复词”的理解和解释却很不周全。我们知道，偏义复词是汉语词在复音节化的过程中，为了使得词的音节和谐与匀称、而用一个反义或与之相关联的语索补足音节，构成的复合词，偏义复词分为两类，一类是由两个反义的语素构成的，一类是由两个相互对举的语索构成的。两类偏义复词虽然有不少词如易先生所言，笫一个字的意义是虚的，但也有许多词恰恰与之相反，第二个字的意义是虚的。如“大夫不得造车马。”(《礼记·玉藻》)中的“车马”一词，有意义的只是第一个字“车”，“马”其实无义，只起充当一个音节的陪衬作用。又如，“无羽毛以御寒暑”(《列子·杨朱》)中的“寒暑”一词，很显然只有第一个字“寒”有意义，“暑”则没有意义，只是陪衬。易先生在此语焉不详。并且极易使听者产生误解，以为偏义复词都是第一个字的意义是虚的，实则不然。

例三：易中天先生在《韩信·身世之谜》中讲到，韩信刚到刘邦麾下时，刘邦只让他做“连敖”。何谓“连敖”?易先生说“‘连敖’就是接待员，公关先生。”这一解释是不对的。“连敖”一词《辞海》未收，《辞源》的解释是：“春秋楚官名。……《集解》引徐广：‘典客也’。《索隐》引张晏：‘司码也’。一谓《左传》楚有连尹、莫敖，其后台为一官号。”至于“连敖”到底是“典客”还是“司马”亦末有明确的结论。其实“连敖”既非“典客”亦非“司马”，北大中文系中国文学史教研室选注的《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中《淮阴侯列传》篇下对该词有一个详细的注释：“旧注据《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解为‘典客’之宫，即接待宾客的官员。疑非是。周寿昌说：‘《功臣表》(按，指《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作“入汉为连敖票客”。《史记·功臣表》(按，即《高祖功臣侯年表》)作“连敖典客”。《索隐》云：“典客，《汉表》作粟客。”知“票”字本作“粟”也。’王骏图说：‘考“敖”与“廒”同 “连放”者，必主仓廒之官。其职甚微。及滕公言於上，乃拜以为治粟都尉，则犹拘资格而推升之耳。故知“连敖”亦治粟之官也。’今按，周氏考‘票客’应作‘粟客’，是。‘粟客’自与管理粮饷的事有关。王氏以‘连放’为粮官，正与‘粟客’相台，其说似町从。”笔者认为，这一注释是饭审慎的，将“连敢”释为“其职甚微”的“主仓廒之官”(即“粮官”)是可信的易先生据旧注以为“连敖”就是“照客”即接待员，显然不妥。

例四：还是易中天先生，在《汉代风云人物·袁盎与士》中解释“士”字的构形时说，“这是一个人，他的头发梳起来，用一根棍儿，把头发串起来，这就是“士”，他又进一步解释说：“士的本义就是成年男子，特指未婚成年男子”。易先生在此没有交代这是哪位文字学家的观点，所以此说的正确性和权威性颇令人怀疑。旅加著名学者刘翔先生在其力作《中国传统价值观诠释学》一书的附录，《论“士”与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一文中，对“士”字的本义作了颇为精辟的解说。他说：“士”字在金文中有如下几种构形：前三种均保留了明显的图画风格，是典型的“象形”文字。而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将“：士”释为“从一从十”的会意字，显然是错误的。“士”既然为象形字，那么它所“象”何物?林义光说“士”象构作之形，与“工”“乍”同意；徐中舒说“土”与“王”一样，均象人端拱而坐之形，“王”为帝王，“士”为官长：高鸿缙说“士”即“筮”字初文，象筮筹纵横之形；吴其昌说“士”为斧形武器，引申为武士及男子之称，或引申为主刑狱的理官及守道有才智者；白川静认为“士”为钺铖之象，含有兵刑之义，治士而掌军律者日士，以斧钺表示其身份职掌(上引各家说法均见周法高主编《金文诂林》及《金文诂林补》) 刘先生认为，各家观点之中，吴其昌、白川静的见解最值得重视。因为，“士”字所像之物显然为考古发现的商周早期青铜兵器中的钺与铽(图略)。“士”字构形所象为兵器，其初义即表示兵刑，后引申为职掌兵刑者的官称。西周金文及先秦文献记录中将职掌兵刑狱讼的人称为“士”或“司士”，便是明证。如，《尚书·大禹谟》：“汝作士，明于五刑。”、《尚书·尧典》：“帝日：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孔安国传：“士，理官也。”按：理官即刑狱之官)。又如，《左传·成公十八年》：“齐侯使士华免以戈杀国佐于内宫之朝。”(杨伯峻注：“士为掌刑之官，故使之杀国佐。”)、《吕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等等。土作为掌兵刑狱讼的官名的语义进一步引申，就成为担任官职者的泛称了。春秋金文中常见“诸士”“士庶子”等语词，“士”即泛指任官者。其后，“士”又很自然地由盲称演变成官爵，士、大夫、卿是周代官爵的三大等级。

由此可见，“士”作为象形字其所象之形实为钺、铽之类的兵器，而非如易先生所言“这是一个人，他的头发梳起来……”。“士”字最初的语义是表示兵刑，其后引申为掌刑狱的官称，泛指官员，并进而演变为官爵名。此外，“士”还有以下三种浯义：一是武士，由兵刑的初义引申而来。二是男子之称，由武士为男性所属引申出来。三是有才能者的通称。此当由官职的语义所引申，因为无论古今，任官者均须具备一定的才能方可胜任。后世将专以读书治学为务的知识分子称为“士”，就是从这一语义引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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