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科教节目的王牌——访《百家讲坛》制片人万卫

赵允芳

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栏目与科教频道同时诞生,创办于2001年7月9日。但节目最初的学术讲堂性质使其处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在CCTV一10的排名中处于被淘汰的边缘。经过一系列的调整和努力,《百家讲坛》如今已快速实现了从“小众”到“大众”的收视转换,从一个学术论坛的角色开始转向为更多的观众服务。

很显然,《百家讲坛》变通俗了。但随之而来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质疑:“刘心武凭什么上央视?”“易中天讲的是不是历史?” 并由对主讲人的质疑而对节目本身的制作理念提出疑问。这一切,却并没有给现任制片人万卫带来任何烦恼,相反,他知道,《百家讲坛》的路子走对了,争议对于一个节目的成熟并非坏事,争论甚至有时是必要的。

2006年第一季度,根据央视的一次评定,《百家讲坛》排名CCTV一10的第一位。这一切不由人对《百家讲坛》背后的当家人产生了好奇——万卫是谁?

万卫说,其实科教节目与他渊源很深,是他大学最后一年为自己选的专业。学校专门为他一人配备了师资,当时他改变专业,选择了现代化闭路电视教学,实际上就是拍摄科教片,这是万卫与电视科教节目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进入央视后,万卫却并没有接着做科教片,而是在《夕阳红》做了十年的纪录片编导,后来又去做一档谈话节目的编导和制片人。可以说,他把各种节目形态都接触了一遍,并渐渐确认了无论何种形态,但节目必须故事化、人物化、个性化的电视制作理念。在得到台里通知要去做《百家讲坛》制片人的消息后,万卫只准备了四天就走马上任了。

他告诉记者:我基本上是毫无准备地来到了《百家讲坛》。表面上看的确如此,实际上,万卫却为今天的《百家讲坛》准备了20多年。所有积聚来的节目经验都用来用心地做一档节目,想不成功也许都难。

科教节目一定要做减法

记:我想先请您对目前电视科教栏目做一个总的评价,就是在您的考察范围内,全国的这块电视节目理念目前整体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线上?《百家讲坛》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能成为媒体热议的话题,其中一个最主要原因是什么?它的意义又是怎样的?

万:我只能说点我的感觉,我觉得总体上实际一直处在一个低迷的状态,不像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候电视科教节目是个顶峰,《follow me》这样的节目多火呀。但整体上的低迷并不意味着人们不需要,而是节目没有做好。大家一说科教节目就想到,哦,教育人的,就是课堂教学,就是灌输的方式。其实不是那样的。

《百家讲坛》目前的成绩,应该可以起到一种开阔电视科教节目制作思路,增强信心的作用,就是说,科教节目是完全可以做好的,它有巨大的市场需求。但科教节目的制作既有普遍规律,又有其独特规律,两者一定要结合起来。过去大家一味强调了它的独特规律,所以太学术化,却忽略了电视科教节目其实也是应该符合电视大众传播这一普遍规律的。我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节目电视化,之后再找它独特的规律。

我有一个体会,就是科教节目一定要做减法,而不是赋予节目眼花缭乱的外在形式,让人们只是去被动地接受。另外,一定要重视对内容的把握。现在许多节目太注重形态、形式的变化,反而忽略了在内容上下功夫,内容的缺乏,是这类节目的通病。

记:《百家讲坛》一开始亮相并不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栏目形态展现的,讲坛从开办之初确定的宗旨“文化品位,科学品质、教育品格”(即“三品”);后又转变为“建构时代常识,享受智慧人生”,讲坛定位为开放的学术论坛:现在是主打三张王牌:悬念牌、名家牌和顺势牌。这三个阶段的定位明显不同,《百家讲坛》从一个小众的栏目形成目前的节目形态,最具有标志性的事件或人物是什么?

万:标志性的人物,那就是北京市社科院的阎崇年,他讲的是《清十二帝疑案》,这使《百家讲坛》找到了收视增长的突破点。之后又有刘心武主讲的“揭密《红楼梦》”,易中天的“品三国”。收视情况也越来越好。

我们强调传播的到达率

记:一个相应的问题是,栏目的受众群又有了怎样的变化?

万:栏目的受众群肯定发生了变化,过去是专家学者,但现在我们的观众定位是具有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人。这里往往有一种误解,有人说你怎么把那么多观众说成了“初中生”?我是这么看的,我们的观众各个年龄层的都有,从事的职业也各有不同,但绝大多数都是跨了行业来看我们讲坛节目的,我认为,跨了行业就是“初中生”,对于中国传统历史文化这一块,其实许多人连初中水平都达不到。我们为此不断调整观众定位。现在我们的内容定位很明确,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与历史。

还有一个问题是,内容有了,受众定位也明确了,我们的节目通过什么来传播?我们看重一个节目的传播到达了没有?我们强调到达率,在所有传播方式中,我认为人际传播是最为理想的。这逼得我们去研究观众,而且是研究电视机前的观众。坐在节目现场的观众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是完全不同的,许多节目在现场的气氛非常好,但到了电视机前却坐不住了,所以我们现在一是非常注重现场与屏幕前观众的差距,二是课堂教学和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们研究的结果就是必须在主讲人的讲述方式上下功夫。讲述口语化只是我们的手段之一,其实最主要的是对历史内容的梳理,就是把历史内容人物化、事件化,把历史掰开来揉碎,进行信息量相对较小的细读方式:

记:网上引用一家媒体的话说,《百家讲坛》把这些半红不紫的教授们都变成了“说书人”,《百家讲坛》基本上选择了这样一种策略—— 文史知识普及版。这种学术讲坛的通俗化,有没有给你们带来过关于节目社会评价方面的担忧与困惑?

万:我们从来不担心这个。因为我们坚决执行了科教频道对我们栏目的定位,那就是面向社会大众的专业频道,所以我们没压力。但被我们请来的学者有,他们会摇摆,在如何讲述和讲什么的问题上,他们不断摇摆。

记:相对于专家学者而言,刘心武是一位作家,他应该少一些这种困惑吧,作家本身就是感性的,语言上也不存在太大的问题。

万:不,他同样也有过一个时期的摇摆。他最大的顾虑就是:红学研究已经有那么大的成果,我这么个性化的东西,拿出去进行大众化传播到底合不合适?他本来只准备来讲坛讲2-4集的,在我们不断的鼓励下,他最后讲了l 3集。如果说,阎崇年是一个不自觉的突破,那么刘心武让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定位。刘心武在《百家讲坛》的走红带动了一批固有观众之外的收视群,一些青年人开始在午时和子夜守候在电视机旁听《百家讲坛》开讲。

栏目三年出了三个百万富翁

记:我有一种感受,易中天对于《百家讲坛》这个节目本身是一种隐喻,从某种角度看,也许对他的评价也代表着对讲坛的看法,有的时评作者甚至罗列易中天的“五宗罪”进行笔伐。栏目现在走的是一条“戏说”与“正说”的中间路线,有人说是“品说”,但节目也有可能会遭受戏说派与正说派的双重质疑,节目怎么看待这种质疑?

万:肯定会受到质疑的,比如历史能不能这么讲?讲得对不对?等等。但我们相信一点,大众肯定是欢迎的。历史绝不是应该被封存起来的所谓学术,历史本身就是鲜活的,而且这种说话方式也一定要带有个人色彩,让史学尽可能地走近大众。其中最重要的方法就是:人物化、故事化、文学化。

历史一定要与文学结合才能普及,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收视到达率。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就是让更多的学者愿意与观众接近,培养他们的公众意识,社会责任,同时也体现他们的社会价值。我们的栏目已经做到三年三个百万富翁,这一点证明了学者是可以走进市场的。

所以我们不光在节目上下功夫,还注重品牌的后期营销。易中天的《品三国》最初在竞标会上提出的是55万起印数,1 4%的出版版税,许多出版社都觉得是“神话”,是不可能的,现在的情况却是书已经印了1 30多万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年底我估计会达到150万。所以说,一定要让学者走出书斋。

“品说” 其实只是我们的一种讲述历史的方式,是易中天的方式,并不能代表我们全部的风格。明年我们会推出“读《史记》”,栏目将会越来越个性化,每一个主讲人的风格都是不一样的。被我们请上台来的主讲人一定要多元化,但过于文学化不行,单纯的学术化肯定也不行,相对而言,学文学又对史学有研究和感兴趣的,更容易讲得好。

记:专家善于运用学术语言,这种语言往往更书面化,并不适于一个追求大众收视率的电视讲坛,如今这些专家学者都开始朝过去说书艺人的讲述方式上学习,在电视节目里对他们进行这种语言扭转,应该不是件容易的事。这种扭转我想应该首先体现为节目组编导制作人员理念的扭转,这其中你们有没有过认识上的障碍?

万:没有。我们栏目组非常注重思想的统一,我们还是第一个进行电视品牌化研究的栏目,央视资讯公司对我们的节目进行了品牌化研究,第一项就是“栏目体检”,体检有一项是从上到下栏目人员在节目理念上是否统一,目标是否一致。最后他们得出的调查结论非常统一,他们都很惊讶,说这种现象很少见,即使许多名牌栏目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们步调一直非常一致。比如说我打出的“悬念牌”,大家都会在节目中非常自觉地去体现,只是程度和能力上会有所区别。

记:您对一个历史讲坛节目的“悬念”是怎么理解的?

万:在节目的编排上,我们加入了“悬念”。就是以悬念隔断、牵引,使《百家讲坛》不再平铺直叙。这要求主讲人要多讲历史的细节,多说故事,以悬疑始,以悬疑终,事实证明我们的悬念牌是成功的。在主讲人的调试选择方面,我们更成熟了,也更有谱了。

选择节目与观众需求的一个接点记:一个节目的成功一定源于它贴合了某种社会心理与需求,您觉得《百家讲坛》这种对历史的重读与观众的利益结合之处在哪里?

万:过去大家有一段时间都认为传统文化是个障碍,但进入本世纪之后,我们突然进入一种文化的回归,我有很多国外的同学现在都选择回国发展,他们普遍有一种感受,国外再好,但你最终只是生活在别人的文化里,时间长了,其实很无趣。所以这几年我们有一种文化上的回归热,就是突然有一天感觉到我们发现对自己的历史、文化已经一无所知,有文化上的危机感。我们的节目就体现了这种回9-j,这也是最符合大众利益的所在。这是我们节目与观众需求的一个接点,一旦找到了它,剩下要做的就是认真焊接。

记:现在讲坛已经实现了从单纯的栏目向品牌转换的过程.如何进一步在其基础上发挥、拓展这种效应?在品牌的经营这条思路上有没有具体的一些计划?

万:是这样的,我们是收、支两条线。中央电视台的体制决定了我们的节目是靠拨款来做,经营部分则是由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去做,广告部分则是由广告部去经营,既然体制是这种体制,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节目做好,让每一位主讲人形成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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