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于丹“心得”及《百家讲坛》媒体机制

启之

一、《论语》心得:回到内心

于丹从《论语》中悟出了许多道理——天地人之道是“神于天、圣于地”;心灵之道是“三省吾身”;处世之道是“不抱怨社会不公,不抱怨处世艰难”;君子之道是“不是苛责外在世界,而是把有限的时间、精力,用来‘苛责’内心”;交友之道是“修身养性”,理想之道是“一个淡定的起点,给我们一点储备心灵快乐的资源”;人生之道是“越到后来越回到内心”。可以说,于丹的《论语》心得就是8个字:“修身养性,回到内心。”自孔子以降,历代儒家们就一直在这方面做文章,于丹的独到之处是把《论语》与时代结合起来,让孔子为现实服务。

中国文化尚静而向内,西方文化尚动而向外。这是近百年来中国鸿儒硕学对中西文化特征的共识。于丹的《论语》心得弘扬了尚静向内的传统,试图以讲故事的亲切方式,将传统文化直接嫁接到意识形态上去。

“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与贫富无关,与内心相连”就是这一工程中的壮举。朱维铮说于丹的心得都是人家的,有失公允,他说于丹胆子大则是事实。十博士说于丹有多少错误,说明的只是于丹知识的缺陷。于丹的要害不在知识,而在于思想——幸福快乐确是一种感觉,但是这种感觉离不开物质。

物质决定感觉。“各种研究都表明,在收入水平非常低的时候,收入与快乐之间关联度更为紧密”。这是华裔经济学家黄有光在《东亚快乐鸿沟》一文中的观点。“在中国,无论城乡,人们感到不幸福的主要原因依然是贫穷——有54.6%的城镇居民和66.4%的农村居民将贫穷列为感到不幸福的主要原因”。这是零点公司的调查结果。这两条信息提醒我们.在当下,至少有一半国人的幸福快乐与贫富密切相关。在此时空中,大讲特讲幸福在于感觉是麻木?是欺蒙?是谀世?还是残忍?无论它是什么,都让我想起了那位惊诧百姓为什么不食肉粥的皇帝,想起了大学生调查矿难后得出的结论——“贫穷比矿难更可怕”。仓廪实而知荣辱,有恒产者有恒心。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的只有一个颜回。“人不堪其忧”恰恰说明多数人的幸福快乐与物质密切相关。个别不是一般,特殊不是普遍。“六亿神州尽舜尧”是浪漫诗人的幻想,向内心寻找幸福是小资的雅兴。财富不一定带来幸福快乐,但是贫穷肯定与快乐幸福无缘。

因为无缘,所以不平,所以仇富,所以怨天尤人——“中国社会调查所2005年的一项调查称: 民众最为关心的社会问题中,排在第一位的是贫富差距。北京社会心理研究所发现,市民已连续4年把‘贫富差距过大’列为最严重的社会问题之首。人大代表向两会呈报‘心理特别不平衡,更缺少幸福感’,‘贫富差距太大,仇富心态正在产生”一。而于丹给大众带来的是什么呢——“三省吾身”的心灵之道;“不抱怨社会不公,不抱怨处世艰难”的处世之道;不是苛责外在世界,而是苛责内心的君子之道:坚持“一个淡定的起点,给我们一点储备心灵快乐的资源”的理想之道……如果她面对的不是摄像机,而是下岗工人、失业学生、讨薪民工和矿难死者的家属,将会得到什么?

我相信,以于丹的修养,无论得到什么,她都会微笑地面对。但是,我不得不提醒她:幸福快乐不但与物质条件有关,学术盔笔还与生活环境有关。最早提出国民幸福总值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的不丹国王认为幸福指数是由政府善治、经济增长、文化发展和环境保护四级组成的。2005年两会期间,在中科院院士程国栋提交的提案中,国民幸福总值由六类要素——政治自由、经济机会、社会机会、安全保障、文化价值观、环境保护——构成。

二、《庄子》心得:回归本性

于丹在《庄子》中讲了许多故事,她用故事阐释庄子的思想,宣讲她“乘物以游心”的心得,说明“顺乎自然。回归本性”的主旨。有人批评于丹误读了庄子,错解了《庄子》的文字;有人指摘于丹断章取义,歪曲了庄子的意思。在一片批评者的吵嚷声中,李泽厚说话了:“十几处错误也不算什么。”(李说的虽是《论语》心得,其原则也应该适用《庄子》心得)我一向敬服李泽厚的学识和睿智,但是,我不得不提请李先生注意这样一个事实——于丹的曲解误读,是她强迫庄子为她服务的结果。换句话说.她要自圆其说就必须误读,就必须断章取义。于丹关于支离疏漏的读解足以证明这一点。显而易见,于丹的误读曲解不仅仅是学识的问题,而且与学风有关。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把学识学风全放到一边,正心诚意地跟着于丹做现代逍遥游。她的论证方法——故事与心得之间的逻辑关系也会让我们惊诧莫名。

于丹在心得之一中告诉人们,庄子是一位超名利、齐物我、同生死,追求精神自由的真人。其心得之二给我们讲了庄子的大境界。但是,于丹并不想一语道破天机,而是在境界的功能上绕起了圈子——她强调:“一个人境界的大小决定了对事物的判断,也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站在大境界上,就会看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而站在小境界上,只能一生碌碌无为。”为了区别大小境界,于丹讲了两个故事,其一来自《庄子》,讲的是以漂洗为生的某宋国人,把制作不皴手之药的秘方买给了某客人,得到的只是百金。而此位客人将秘方买给了吴国,得到的却是“裂土封侯,立致富贵”。其二来自于《隐藏的财富》一书,讲的是兄弟二人从德国移民美国,循常规办事的哥哥种菜维生,打破常规的弟弟在纽约一边打工一边上学。4年后,毕业于地质专业的弟弟来到了哥哥的菜地,惊异地发现他哥哥是在一座金矿上种卷心菜。于丹用前一个故事告诉人们:“一个人境界的大小,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人们常常以世俗的眼光,墨守成规地去判断事物的价值。而只有大境界的人,才能看到事物的真正价值。”于丹用后一个故事启迪世人:“我们以一种常规的思维,束缚了自己的心智……只有打破这种常规思维,我们才有可能去憧憬真正的逍遥游。真正的逍遥游,其实就是无羁无绊的。”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于丹笔下的“大境界”虚实莫测,矛盾支绌。有时它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有时它是“事物的真正价值”,有时它又变成了“无羁无绊的”“真正的逍遥游”。人们还会发现,虽然于丹再三强调大境界必须超越世俗,世俗却不肯放过任何境界——把祖传药方卖了百金的,只晓得在地上种菜的是小境界;“裂土封侯,立致富贵”或者看到地下埋藏的金矿是大境界。说来说去一句话:小名利是小境界,大名利是大境界。仅就论证方法上看。于丹的论据只能证明“天生我材必有用”,而无法证明“真正的逍遥游”。论据的无能源于论点之间的战争——“天生我材必有用”与“真正的逍遥游”一实一虚、一矛一盾,虚实俨成敌国。矛盾势同水火。

为了掩盖偷换概念造成的漏洞,于丹把读者领上了“疯狂的老鼠”,“老鼠”带着读者穿过“有用/无用”的隧道,掠过苏轼/李白的诗词,飞越“核心竞争力”的水洼,停留在佛禅的“觉悟”面前。乘着人们头昏眼花之际,于丹以循环论证法向人们庄严宣布:“庄子的人生哲学,就是教我们以大境界来看人生,所有的荣华富贵、是非纷争都是毫无意义的,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有一个快乐的人生”。这条“光明的尾巴”并不足以让于丹鸣金收兵。她还要引导众生“感悟与超越”:“名利二字,是多少人一生的追求。但是,要想真正感悟庄子逍遥游的境界,就一定要能够超越名利。而有一个淡泊的心态,是超越名利的基础。”那么如何淡泊呢?许由让天下的故事派上了用场——“淡泊的心态”就是“一种宁静致远的淡泊心智”,超越名利就是放弃名利。哇塞!心态与心智,超越与放弃在这个语境中有什么区别?

于丹并不认为自己在说废话,她急于告诉人们“生活的大道理,人生的大境界,有的时候,都是从生活中的最细微处去发现.去感悟的。”而这种发现和感悟的前提“在于我们有没有安静的心灵,有没有智慧的眼睛。”于丹举了帕瓦罗蒂的例子——这位歌唱家名声鹊起之时老担心嗓子不堪重负。在世界巡回演出的某个晚上,他从隔壁婴儿的哭声中受到了启发,学会了用丹田之气发声,“不仅这一次巡回演出大获成功,而且奠定了他在世界歌剧舞台上的地位”。这里的“大获成功”“奠定……地位”云云,显然与于丹在上下文中鼓吹的淡泊为大、放弃名利、耐住寂寞相冲突。

一个明显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努力号召人们进入空灵之境的于丹,自己的内心却乱成一团——她教导人们如何超越学术随笔名利,而举的例子却是如何获取名利。不止一个人对我说,于丹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确实,电视里的于丹卓励风发,似乎是一位超拔众生的教士、一名排忧解惑的精神导师。然而,当你细心拜读她的大作的时候,你就会痛苦地承认,这位教士原来是一个头脑混乱、絮絮叨叨的凡妇;你会悲哀地发现,这位导师原来是个叫卖精神安慰剂的小贩,她所承诺的“逍遥游”不过是一场免费的心理咨询,她带你参观的景点,全是本国的“出土文物“——程朱的牌位、贾桂的衣冠以及遁世者的棺椁、阿Q的坟地、逆来顺受者的墓志铭……

三、心字头上一把刀

于丹让我想起了营口教育学院教授、副院长曲啸。这位“当代牧马人”以其动人的事迹和声情并茂的演讲,红遍了1980年代的中国。他的坎坷人生,他的“母亲错打儿子”的理论等等演讲,曾经令无数浩劫幸存者涕泪横流。他以布道者的热情奔波于大江南北,先后做了2500余场报告,所到之处,听者如云,掌声雷动。而他从来不取分文,直至瘫痪失语。

8O年代是一个思想缤纷的年代,那时,有关于“第二种忠诚”的思考,有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的争鸣,有《芙蓉镇》,有《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有理论务虚会上的离经叛道,也有曲啸、李燕杰等如今,风流散尽,大树飘零。曲啸走了,于丹来了。听众依旧如云,掌声依然雷动。然而,她讲的不再是舶来的主义.而是自产的经典;不再是外在的理念,而是内化的身心。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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