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牧生:我所认识的易中天

朱牧生

在央视百家讲坛节目上,易中天频频亮相,他用幽默机智、神情并貌、通俗浅显的说史方式,把古代三国人物品了个淋漓尽致。随着他一系列著作的畅销,他成了中国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新星。尽管各类媒体对易中天和易中天现象褒贬不一,作为易中天中学时代的同学,同为‘军垦战士”时期的战友,我为他能够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而高兴。

教授与萝卜

1965年9月17日,我们满怀着“懈放全人类”的勃勃雄心,乘坐同一专列从武汉支边进疆,分配到新疆兵团农八师莫索湾垦区,成了军垦战士。莫索湾地处天山以北,准噶尔盆地南沿,是50年代末期从戈壁沙漠中开垦出来的处女地,距石河子市98公里。这里有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树干粗过树冠的胡杨林。这里没有四季之分,有着长达半年(每年10月底至来年5月初)最低温度可达零下40度的寒冷冬季,也有着最高温度可达零上40度的炎热夏季,昼夜温差极大。

那时的易中天,曾冒着刺骨的寒风拉过每车超过500公斤黄沙的架子车;曾在结了冰的棉桃上抠过棉花;曾在蒸笼般的庄稼地里掰过包谷棒子,收割过小麦;曾在疙疙瘩瘩的田间跪爬着定过苗、拔过草;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手提马灯,一手拿铁锹浇过水、守过夜——那时的易中天一餐能吃一斤半包谷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吼叫,大步走路,到哪里都是一个壮劳力。

当年的易中天,衣着总是干净而朴素,不足一米七零的身高,却显得很壮实。他的记忆极好,谈吐幽默,又乐于助人,用老乡们的话来说,“他蛮合群”。近来,易中天说:“我是一个学术萝卜。萝卜有三个特点,第一是草根,第二是健康,第三是怎么吃都行。我追求的正是这样一个目标,老少皆宜,雅俗共赏,学术品位,大众口味。”中天对萝卜情有独钟,这不是近几年的事。早在30多年前,他就是“品”萝卜的高手。

那是1972年11月5日,是我女儿周岁生日,免不了要请老乡来家聚一聚。当时各类物资匮乏,虽然我们夫妇早有准备,但仍为下酒的几样凉菜发愁。中天说:用萝卜至少可做四样凉菜(新疆的白萝卜水灵灵的,特别香甜)。大家把大白萝卜分别切成丝、条、片、丁,分装成四大碗,再分别拌上醋、糖、辣椒粉、花椒粉,分别放上一些芹菜叶、胡萝卜丝,最后浇上滚烫的清油。加上胡萝卜块烧成的一盆油炸排骨,用白萝卜煨的一大罐鸡汤,外加大葱炒鸡杂和几样小菜,喝着早已备足的高梁曲酒,老乡们吃得特别尽兴。

“品萝卜”与“品三国”看似两回事,其实异曲同工。一本三国演义,世人已经品了几百年,是大众所熟知的古典名著,而经易中天娓娓道来,品得有滋有味。老少皆宜,看似容易,而要处置得当,需要极大的功夫。若自己没有渊博的知识,不深得其中味,又岂能让观众听得有味?这正如普通至极的萝卜,要吃得有滋有味,非有一个调味的高手不可。

教授与书

前不久,著名主持人杨澜采访易中天:“你考取武大研究生以后的最大感触是什么?”答:“最高兴的是从今以后有很多的书可以看了。”(大意)中天出生于书香门第,其父在50年代就是著名的经济学教授。他从小受家庭熏陶,几百首唐诗、宋词早就烂熟于心,文学功底极好。但时逢动乱年代,除了红宝书”再无新知识的补充。当有机会进入高等学府,能有读不完的书时,那种喜悦兴奋之情,实在无以言表。1990年8月初,我到武汉出差,顺道去看了看中天。在我的想象中,一个颇有些名气的大学副教授,理应有个宽敞舒适的生活环境。不料,跨进武大南三区他住的教工宿舍,我便大跌眼镜,用八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家徒四壁,唯书而已。”

环顾四周,只见水泥地面上坑坑洼洼,天花板和墙面上的石灰早已斑驳。给我印象极深的是,除迎着大门和厨房的一面墙外,其他三面的墙边,放的都是书架。这些书架无窗无门,上顶着天花板,下立在地面上,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敞开着。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书籍,古今中外、诸子百家应有尽有。随手抽出两本,明显有阅读过的痕迹。

我和他走进厨房,在那用红砖水泥砌成的灶台上,油盐酱醋瓶和碗筷堆成一团,连个碗柜也没看见。也不知道他从哪个罐罐里抓出半碗绿豆和米在水池上冲洗。“兄远道而来,没有什么好招待,咱们煮点绿豆稀饭,就几样剩菜,喝两盅,如何?”

问及他的近况,中天说:“苏轼词云:‘常恨此身非我有’,我现在即深为此苦恼。我爱人李华在《湖北劳动人事》杂志当编辑,每天早出晚归,家务和小女贝贝都要由我‘主管’。系里行政事务繁多,教学科研亦不敢懈怠,各处又常来约稿,却之不恭,案头积稿盈尺,唯恨无分身之术耳。不瞒老兄,这几年来,我没有节假日,唯有与书稿相伴尔。”

现在想来,1990年前后的易中天,正如启功前辈的调侃诗:“中学生,副教授。名虽扬,实不够。博不精,专不透。高不成,低不就。”中天正处在这样的矛盾中。当时中天的办法是“生产自救”。一个教书匠只好“挥笔动墨”,他陆陆续续写成的《帝国的惆怅》、《闲话中国人》、《中国的男人与女人》、《品人录》、《读城记》等,大约都是这十几年的“产品”。特别是近年来的一部《品三国》,使他名满天下。各类媒体把易中天炒得沸沸扬扬,但又有谁指到,易中天这几十年是如何走过来的呢?这正应了中国一句老话:“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前几天,我在中天网上见到他的一段话:“退休后,住到别的地方去……哪怕是书房不大,但四周放着自己喜欢的书,很温馨闲适,我可以睡到自然醒,起来以后喝自己喜欢的茶,写一点东西。我估计这是我们这类人最愿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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