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史”还是“说书”?论易中天的表演风格
Posted by admin - 07/04/08 at 06:04:32 上午宣炳善
针对易中天在央视“百家讲坛”说汉代、三国历史走红的“易中天现象”,史式教授说:“说书,也就是讲故事,这种民间口头文学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而且史式教授认为易中天在电视上说历史,已经表明“说书”这一传统文化活动复活了。史式教授把“说书”艺术简单化为讲故事,把易中天的电视“说史”现象当成传统意义上的“说书”艺术,这实际上是对民间“说书”艺术传统的简单化理解。史式教授的这一判断在社会上具有一定代表性,易中天现在被媒体认为是所谓“新说书时代的说书人”的代表。其实易中天在“百家讲坛”节目说汉代、三国历史人物,并不是传统的“说书”形式,而是创造了当代电视知识分子的新口头表演形态:“说史”。由于绝大多数学者对民间文化传统并不了解,将“说书”与“说史”两个不同概念混为一谈,因而需要撰文澄清。
传统艺人“说书”与易中天“说史”表演风格的差异
“说书”与“说史”,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却是内容不同的两种言语表演艺术。说书也称为“评书”、“评话”、“讲大书”,属于民间曲艺类的表演艺术。河南省宝丰县杨庄镇马街村,每年农历正月十三,来自全国各地的说书艺人都来赶这个“马街书会”,而表演的场地就在田野里。民间“说书”用当地方言讲唱的比较多,如扬州评话用的就是扬州方言,而知识分子“说史”则一律采用受众面更广的普通话。
按照“说书”言语表达的艺术手段,说书人要能够将“表”、“白”、“评”三种言语表达形式运用自如,其中以说书人自身口气讲述事件的,称为“表”;说书人模仿历史人物言行的,称为“白”;而说书人评论历史人物功过得失、古事今说的,称为“评”。说书过程中“表”、“白”、“评”三者结合得好,则是高超的口头表演艺术。传统说书有许多固定套语,如主要人物一出场,说书人就要说一段固定的外貌描写形容这个人,这一类型人物的固定套语的说书方法就叫“开脸儿”。
如《精忠说岳》中说小将出马则是:“但见他顶玉破银,二龙斗宝在顶门,千锤打万锤震,能工巧匠费尽心,身上甲如龙鳞,白如雪亮如银,不怕刀不怕棍,护心宝镜赛月轮,惊敌胆吓敌魂,胯下马如麒麟,登山涉水可人心,蹿山跳涧追敌人。”这种说书套语基本上代代传承,说书艺人要凭记忆背下来,而易中天的电视“说史”,则根本没有这些“说书”套语,这也说明电视知识分子的表演风格和民间说书艺人的表演风格不一样。“说史”在南宋也叫“讲史书”,是和“说小说”、“谈佛经”等并列的一种言语表演艺术,实际上在南宋已经将“说小说”与“说历史”两种不同的内容区分开来。“说史”在当代则成为一个新的电视知识分子口头表演传统,2004年阎崇年先生在央视“百家讲坛”开讲《清十二帝疑案》后,知识分子“说史”则成为一个正在生成的新传统,易中天也在继续这个口头表演新传统。易中天的电视“说史”是表”、“评”结合,而“白”的运用几乎没有,因为“白”是易中天的弱项。易中天作为学院出身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学过民间的“说书”艺术,也没有听过传统“说书”艺术,要完全像民间说书艺人一样惟妙惟肖地模仿古人说话,易中天是做不到的这一点的,所以易中天只能是“表”、“评”为主,而连阔如、袁括成、单田芳等民间说书艺人的“说书”则以“表”、“白”为主,其表演功夫更臻上乘。
“说书”和“说史”的传承形态不同。民间“说书”往往是有所本的,一般要照着代代相传的评书脚本说,或者口耳相传,而当代知识分子“说史”却没有这个代代传承的脚本,基本上都是知识分子基于个人理解的创造性工作。我们不能说易中天是在“说书”,因为民俗学意义上的“说书”指的是口头叙事艺术与身体表演艺术,而当代知识分子“说史”的一个特点是不注重叙事,而特别喜欢发表评论,这样就是“说史”,而不是“说书”。在这个意义上,易中天的口头表演根本不是电视“说书”,而是电视“说史”,或者说更宽泛意义上的电视演讲。因为“说书”是一个综合性艺术表演,所谓一人一台戏,生、旦、净、末、丑都要会扮演,而且要会唱。如陕北说书其表演形式为一人自弹自唱,伴奏乐器则多为三弦或琵琶,而易中天的口头表演则没有这些道具,易中天在百家讲坛节目中也从来不唱。现代的“说史”虽然也是一个口头表演,但没有像“说书”那样丰富的身体表演,更多是知识分子式的叙事与评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易中天的电视“说史”节目是一种新的口头表演类型。易中天在鲁豫有约的电视访谈节目中自称他的节目是学术独角戏,每一集36分钟的实际节目时间都是一个自成系统的小戏剧,其实就是知识分子风格的口头表演。“说书”要求有身体表演,要求台风潇洒,但易中天为维护传统的知识分子的君子形象,对身体表演却十分顾忌。如易中天有一次在讲《汉代风云人物》时,说到在田蚧的婚宴上,田蚧给客人敬酒,客人们纷纷避席,而窦婴给客人敬酒,客人大多半避。在说这个“避席”场景时,为了让听众更加明白汉代的“避席”是怎么回事,易中天就在演播现场脱下皮鞋跪着向观众示范古代“避席”的礼仪。但是后来百家讲坛编剧组对此表演有不同意见,为了避免观众的争议,在易中天的一再坚持下,在节目重播时这一镜头就没有了。在一个张斌主持的《拷问易中天》的访谈节目中,对于这一“避席”礼仪的表演,在场的听众大部分都举手表示应该加分支持。一位小学生在现场站起来认为这不算什么很严重的事,也就是很正常的。一位老太太也站起来说要解释一个名词,语言上解释不了的情况下,就可以加动作,这没什么不好,可见观众对这一身体表演是认可的,观众并无非议。其实如果由说书艺人来表演,则还会有更多的身体表演与示范动作。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可以看出易中天不是在“说书”,易中天也不清楚民间艺人说书的传统与技巧,他是在“说史”,因而他根本不用“说书”的标准规范自己的表演,他是用市场经济时代观众的接受程度规范自己。
易中天对自己的电视“说史”,从不自称是说书。在一个“品三国特别节目”中,主持人王志问易中天在说史的过程中是不是有意参考了评书的说法,易中天回答说他根本就没听过评书,谈不上参考。易中天的电视口头表演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因为易中天热爱教学,在学校里上课很受学生欢迎,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一个爱教书的教书匠。在一定意义上,这些教学经验为他日后进入央视“说史”提供了帮助。易中天在电视上主要是评论历史人物,虽然也讲历史事件,但其重点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讲历史事件。因为事件与故事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事件是历史概念,故事是文学概念。和民间说书艺人相比,易中天实际上缺乏艺术叙事能力,他主要是品评人物与历史事件,而不是纯粹的讲故事。
其实“说书”是高难度的口头表演艺术,一般的知识分子根本不能适应,易中天也同样不能适应。易中天根本没有掌握“说书”这种民间言语表演艺术,他如果真要学“说书”,恐怕要拜民间“说书”艺人为师,学个五年、十年才有可能成为“说书”艺人。易中天只是在“说史”,他还远远达不到“说书”的艺术境界。
由于易中天不懂“说书”,于是易中天只能“说史”,只能采用品评概括为主的知识分子特有的言语表达方式,而民间艺人“说书”与电视知识分子“说史”的差异也是表演主体的差异。前者是没有话语权的民间艺人,后者是拥有话语权的电视知识分子,两者不可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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