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论语心得》的畅销条件

Posted by admin - 24/03/08 at 08:03:29 下午

陈佑松

首先，作为电视媒介和出版媒介来讲，销路来自于需求。《论语心得》的火爆，说明受众需要它。那么，受众为什么需要它?它又是如何满足了受众的需要呢?

答案可能是，在这个日趋理性化、功利化的社会，人们对精神价值的可靠性产生了强烈的需求。人们在辛苦操劳的工作和生活中，必须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忍受压力的理由，这是以功利为目的的现代市场经济所不能回答的。

《论语心得》正满足了受众的这种需求。于丹在第一讲中就谈到孔子所说的“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她的理解是“物质意义上的幸福生活，它仅仅是一个指标，而真正从内心感到安定，对政权的认可，则来自于信仰”。钱穆《论语新解》中对“民无信不立”的解释是“民无食必死，然无信则群不立，涣散斗乱，终必相率沦亡，同归于尽”。李泽厚《论语今读》的解释是“如果没有人民的信任，政府便维持不住”，信就是信任。钱穆强调信对于社会群体的内部关联作用，而李泽厚强调的是政府权威合法性的伦理基础。不论怎样，两位思想家的看法都集中在政治建构的问题上。而于丹的解释却从政治方面宕开了一笔，除了提到“政权认可”的问题之外，还悄悄地加入了一个“内心安定”，并且将“信”解释为“信仰”，并在以后的论述中，着重谈的都是一个“内心安定”。由这个细节，我们可以看出，于丹《论语心得》的核心目的就是要给受众提供一个精神价值的信仰对象。而这个信仰对象就是《论语》。

但我们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讨论，即为人们提供精神安慰的材料已经不少了，比如曾经的《心灵鸡汤》、《读者》、《青年文摘》等大量的励志读物。从讲述方式上看，《论语心得》也并不特别，为什么还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

恐怕这就是“经典”的力量。可以说，《论语心得》的成功正是来自于经典的号召力、经典的神圣性以及它的权威感。

那么，什么是“经典”呢?“经典是天才大脑艰苦创造的结晶，它恰恰是一种恒久性的精神存在。”“就一般性来说，它是能引起持续震撼力的那一类伟大的著作，最能体现人类原创力的东西基本上都凝聚到了经典之中”。这说明，经典是体现人类或民族的一些普遍性的、根本特性的文献。经典的存在，意味着人类知识的等级差别。在后现代语境中，经典被认为是权力的结果，其神圣地位遭到质疑。但不可否认的有两点：第一，经典的确是权力的结果。然而，为什么这一部典籍会被权力选中而非另一部?这绝非偶然，因为权力本身所体现的就是一个民族深刻的特性，它所选择的典籍当然也以此作为衡量标准。第二，当经典形成以后，它也反过来强化和巩固了一个民族的族群文化特征，经典就更加成为民族精神和价值观念的集中表现。以此来审视儒家经典，它们之所以能够从诸子百家中脱颖而出，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载体，当然与中央集权的封建政治有关。它成为独尊的经典是靠了汉武帝的罢黜百家而形成的。但是这绝非汉武帝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儒家文化最适合中国农耕文明下建立起来的封建等级秩序，最符合不仅是统治阶级而且是一般百姓的日常伦理精神。反过来，当儒家获得独尊以后，中华民族的民族特征、性格、精神气质、价值观念等也围绕着儒家经典逐渐成熟，到了宋明，儒家文化发展到全面成熟的理学时，中华民族的基本特征也随之成熟了。

所以，《论语》作为儒家十三经之一，正可在某种程度上代表我们民族的价值观念和精神气质。而它曾经具有的神圣地位仍然存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人们对《论语》是有着崇敬和精神依恋感的。当然，只是这些还是不够的，《论语》作为儒家经典，它的神圣性在帝制瓦解的同时，也就终结了。所以，“神圣性”只是“记忆”而已。要使它获得现实的权威感，必须利用当下的权威资源。由此可知，《论语心得》畅销的条件如下：

首先，于丹之所以能够上《百家讲坛》，有一个重要原因：她的大学教授的身份。尽管传统的“天地君亲师”的排序方式早已不存在了，但是大学作为整个社会知识的生产核心，大学教授作为社会知识的权威掌握者，于丹的教授地位已经保障了她所讲授知识的权威性。教授讲经典才能让人折服。可以说，教授身份保证和强化了经典的高级地位。

其次，于丹讲论语，是出现在中央电视台这样的顶级媒体中。传媒研究专家麦克卢汉曾提出一个著名论断：“媒介即信息”。以这样的观点看，在权威媒体上传播的信息本身就具有了相应的权威性。《论语心得》出现在央视，在现实中确认了经典的权威地位。

再次，《百家讲坛》采取的方式是讲堂式的“正说”，而非风行一时的各种“戏说”。虽然不一定是专门针对低俗“戏说”，但是这种“正说”在电视娱乐节目戏说传统、戏说历史的浓烈氛围中，开辟了一块净坛，虽不高深，但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传统和古典。不仅内容严正，甚至在舞台布置上也十分朴素简洁。电视手段单纯，局部的插片也仅仅是点题和段落划分，重点落在主讲嘉宾的现场讲演上，而主讲者对讲解内容热情、崇敬和专注，也将很好地感染受众。比如，于丹在讲解《论语》时曾说，“《论语》终极传递的是一种态度，一种朴素的、温暖的生活态度”，她多次用“温暖”这个词来形容《论语》和孔夫子。“温暖”来自于安全和有依靠，我们的依靠是什么呢?是圣贤和经典!它们为我们提供了精神和价值的家园，它们的神圣光芒让我们感动。所以，于丹感叹道：“让我们在圣贤的光芒下学习和成长!”

除了对《论语》权威地位的现代处理之外，《论语心得》还特别强调《论语》的日用伦常性，在《论语心得》讲稿的扉页上，于丹写了：“道不远人”，她以各种各样的生活故事来解释《论语》之道。这非常利于普通受众的接受。人们可以参照这些故事和道理来立身行事。其实，《论语》本身的一个特点就是切身实践性，它的特点是将内在的道德修为开出外在事功，获得政治秩序，要求将内在实践与外在实践相结合。于丹的《论语心得》把握住了这样的核心特征，但是作了现代诠释。她把外在事功的政治意义改成了外在的意义的立身行事。于是她的逻辑就是，由内心的安定、充实和强大，来对付现代社会对人性的异化，让自己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得以柔软地生活。所以她说，“《论语》就是教给我们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获取心灵快乐，适应日常生活秩序，找到个人坐标”。这样的改造非常符合当代受众的心理需求。不过，《论语心得》也由此被许多人认为是又一部《心灵鸡汤》。

不管怎样，于丹将《论语》通俗化，强调它的切身实践性，同时借助经典的神圣权威地位，使《论语心得》取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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