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周汝昌
Posted by admin - 15/04/08 at 03:04:25 下午相约名人坊 梦雪
——曹雪芹注意一个人的心灵是最重要的,他最注意的是“灵性”,最反对“假”。
周汝昌先生治学以语言、诗词理论及笺注、中外文翻译为主,并兼研红学,有20多部学术著作问世。其中《红楼梦新证》是第一部,也是其代表作。1980年赴美国出席“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1984年受国家委派赴苏联考察列宁格勒藏本《石头记》;1986-1987年,获美国鲁斯基金,赴美国访学讲学一年,并任威斯康辛大学客座教授。
作为北大的学生,他敢于和校长胡适先生就学术问题针锋相对;
作为洛阳纸张贵的红学大事,竟从不承认自己是红学学者;
作为一介书生,每年会为曹雪芹祭祀上香,那份真诚却更像一位江湖义士;
或许读书的态度不同,有人读字,有人读图,有人读故事,有人读细节……周汝昌读人。
作为一个86岁的人,周汝昌先生的精力还是可以的,而且每天工作,并不休息。
梦:您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成就,为什么还要这样拼命呢?
周:其实我没有什么成就,这并不是俗常的客套谦虚,我现在的这一点小小的所谓成就,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为己的话,那么我可以走一条很轻松的道路,弄一点皮毛的所谓“学问”,很快就可以出大名,有名有利、有社会地位、有学术地位,可以发财致富。可是你看看我依然是两袖清风的一名寒士,什么都没有,所谓“名利禄位”的观念,对我来说,极为淡泊。
周汝昌早年就读于燕京大学西语系,他选择这一专业的目的,不是为了出国镀金,而是要将中华的文化精华介绍给世界。1947年,这个年轻的学生在燕京大学图书馆发现了曹雪芹好友的一部诗集,而这正是胡适先生多少年来为了考证曹雪芹而未能寻得的重要资料。因得这部诗集,周汝昌写下了他的第一篇红学文章。也结下了与《红楼梦》一世的缘分。
周:你大概很难想像,当时我作为一名学生,没有发表欲,不知道发表了还有什么名利,还要出名,要得稿酬,要和谁交往,这些统统不在我的头脑之中。我写完了就放在宿舍里,那时候天真的程度,你几乎是不能相信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一位老师偶然提起写作以后也不妨发表。那篇文章发表以后,胡适先生非常高兴,主动写来一封简短的信,表示高兴,也提出了一些想法。我当时年少气盛,认为湖先生那个道理并不能说服我,我就马上回信,和胡先生争论。我并没有把他看做一个高不可攀的名人,我们谈的是学术。可是我为什么佩服胡先生呢?他并没有因为我批评他而不高兴,回答我说:校订一个好的《红楼梦》本子,这个工作非常浩大繁重,所以一直没有人敢做。你如果原意承担这个任务,我原意协助你,借给你必要的版本书籍。就为了这几句话,我始终不能忘掉这位大学者,他的这种开朗、豁达、容人的胸怀。
1953年,周汝昌近4万字的奠基之作《红楼梦新证》问世,轰动了海内外学界,在北京文代会上几乎人手一部。在上海,3个月内出版了3版,可谓“洛阳纸贵,红及一时”。但时至今日,周先生与红学界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梦:您不愿意别人称您为“红学家”,疏离红学界,这是为什么?
周:矛盾多。我读《红楼梦》不是看故事,特别不是像俗常所说的那个假《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两女争一男,什么婚姻不自由,什么反封建那套俗论,《红楼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是高鹗写的后四十回,把一个极其伟大的悲剧给歪曲缩小了。我并不隐瞒我的论点,他们不理解,而我很痛苦,很矛盾,这是第一;第二就是学术腐败,个别红学家学术腐败,我怎么能够跟他们混在一起呢?
老子曰:“吾色令人盲,吾音令人聋。”周汝昌1954年左耳失聪,后来双目又近乎失明,这两番痛苦与劫难却被这个老书生视作一种解脱之道。他凭借右眼仅0.01的视力,在书中览满目锦绣,不问功成红楼,也不觉霜满白发。
梦:您曾经说:您这一生仅仅就是一个书生,那么您的这份书生气会不会常常在社会面前碰壁啊?
周:本来我是一个生性很活泼的人,好说、好笑、好玩,人人喜欢,我的人缘最好,我能拉会唱,什么人都结交,是一个外向的人。可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包括伤眼、伤耳,把我制造成一个内向的人。这对我治学来说,毋宁说倒是一件好事。你知道,对我的污蔑、诽谤、闲言碎语,无日无之(没有一日停歇)。我要是老听那个,怎么治学呢?在这样的意义上说,我是与世隔绝的,你们走你们的道路,我走我的道路,我们很难对话。在这个意义上你可以说我简直是一个书呆子,是一个纯粹的老书生,实质上我的精神世界当然不会如此,我想得很多。
梦:您这一辈子所秉持的信念和原则是什么呢?
周:我读《红楼梦》,受曹雪芹这个人人格的影响很深。那么曹雪芹是个什么人呢?他不知道自私自利为何物,每天思考,关注周围这些人的命运。我理解了这个伟大的人物的人格之后,深受感动。我也要做一个不知道什么叫自私自利的人,多多为别人想,这一点,我用一生努力去做。
周汝昌研究《红楼梦》半个多世纪,也考证了曹雪芹半个多世纪,先生每每直呼雪芹名号,就像直呼一位多年的老朋友,或许这两个同样不合时宜的书生,早已在梦中爽朗相逢,结成莫逆了吧。
梦:听说您不记得家人的生日,却年年为曹雪芹过生日,这是真的吗?为什么?
周:因为曹雪芹为我们留下了如此宝贵的精神财富,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他一生的遭遇太可怜,当时的社会对他太刻薄、太无情,所以我总想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我的一点敬佩、怀念、同情、悼念之心。因为据考证说他是在大年三十除夕去世的,我每到年三十,一定要焚香,设上一个曹雪芹像,在心里面纪念他,我对雪芹,要达我的诚,申我的信。
梦:您在《红楼梦》上倾注了自己毕生的心血,您认为《红楼梦》最大的价值在哪里?
周:最大的价值是它包含了我们中华民族各个美好的方面,而且表现得是那样的好。他说:石头可以进化成玉,玉再进化成人。曹雪芹注意一个人的心灵是最重要的,他最注重的是“灵性”,最反对“假”。一部红楼梦,你看就是为了表现那个“真”,这是人间事的一切问题的关键,(当时的)社会现象、人心、行为、言谈,假的占了95%,曹雪芹很痛苦。
梦:在现代社会生活中,人们的观念已经发生了非常多的变化,就像贾宝玉所痛恨的“仕途经济”,可能在今天的人们看来却可以使人们过上很美好的生活。
周: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骂宝玉是个流氓,有的说得好听一点呢,说宝玉一点男子刚硬、刚强性也没有,其实我们不是提倡今天的男青年都要做宝玉,否则那成什么世界了?现在的社会条件,特别是当今全球的形式,不讲使用就没法立足于世界之林,而且人类文明也没法进化。但是这个实用,往好里说,一切建设、进步、进化都离不开它;往坏里说,这边产生的副作用就是追求名利,这个流弊也不能不考虑。
梦:您曾说《红楼梦》是一门悲剧的艺术,选择了它,也就选择了悲剧,为什么这样说?
周:《红楼梦》是一部悲剧,换个说法叫“一部冤书”,曹雪芹本人是一个大冤枉人,我们要为他洗雪冤枉,这就是我们研究《红楼梦》的一个最大的目的。
周汝昌,字玉言,1918年生,天津市人,研究员。曾就学于北京燕京大学西语系本科、中文系研究院。先后任燕京大学西语系教员、华西大学与四川大学外文系讲师、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部编辑,是第五至八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和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韵文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中国大观园文化协会顾问,中国曹雪芹学会荣誉会长。1991年开始享受政府特帖津贴。
周先生的红学专著主要有:《红搂梦新证》、《曹雪芹》、《曹雪芹小传》、《恭王府考》、《献芹集》、《石头记鉴真》、《红搂梦与中华文化》、《红楼梦的历程》、《恭王府与红楼梦》、《曹雪芹新传》、《红搂艺术》、《红搂梦的真故事》、《红搂真本》、《周汝昌红学精品集》、《风流文采第一人》,学术专著有:《范成大诗选》、《白居易诗选》、《杨万里选集》、《书法艺术问答》、《诗词赏会》、《东方赤子·大家丛书·周汝昌卷》、《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周汝昌卷》,其他学术成果有:《石头记人物画》、《岁华晴影》、《胭脂米传奇》、《砚霓小集》、《脂雪轩笔语》。
此外,周先生还主编了《红楼梦辞典》、《中国当代文化大系·红学卷》;校订过新版《三国演义》、《红搂梦》、《唐宋传奇选》,并撰序文;为《中国古代文学词典》、《唐宋词鉴赏词典》、《诗词曲赋名作鉴赏大词典》、《中国历代短篇小说选》、《诗词典故词典》、《红搂梦》(世界语版)等撰写了序文;另有大量学术论文、序跋与专栏文章发表于各地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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