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百家讲坛》众生相
Posted by admin - 26/03/08 at 06:03:04 上午马瑞芳
百家讲坛“三变脸儿’
有个记者向阎崇年提出他是不是“开坛元勋”的问题。阎崇年刚答“我不是百家讲坛‘开坛元勋’,在我之前上过讲坛的,大概有1000人。”我跟阎崇年夫人解立红远远地坐在记者身后喝茶。我笑道:“何不干脆说‘我是1001人’,多有趣?”解立红说:“他不会这样说。他得考察清楚才能说,他是不是第1001人。”
是啊。历史学家和搞文学的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不过我也怀疑, 如果阎崇年听到“白发三千丈”,他难道要说:“我得拿把皮尺量一量,可不要是3001或2999丈!”
阎崇年不承认是“开坛元勋”,但使百家讲坛在影视竞争战中起死回生,他是首功之人。其实我和阎崇年、解立红都记错了,百家讲坛到现在为止,不过有400多位专家登过台,绝对不可能在阎崇年之前就有1000人。
百家讲坛是中央电视台2001年7月9日诞牛的栏目,我注意这个栏目已经比较晚。大概因偶尔看到我的几位红学家友在上边讲课。记得有李希凡、吕脑祥、蕻义江。我认为他们讲得很好。在他们之前在讲坛上露面的都是什么人?以片头人物为例:
丁肇中,诺贝尔奖获得者;蒙代尔,欧元之父:霍金,世界科学奇人、《时问简史》的作者;叶嘉莹,唐诗研究名家……都足科学教育领域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是科学教育领域叱咤风云的人物!
不可思议的是:名家组成默默无闻的栏目!黄金学者组成“铁锡节目”!
先是播出时间“铁锡”:首播是中午12点45分,正是习惯的午休时间:晚上重播,23点30分,差不多的家庭都熄灯睡觉了;次日二次重播是清晨6点40分,正是忙着上学上班的时间。播出时间地地道道“铁锡”。
然后是收视率“铁锡”:最低仅2/1000。而央视要求的收视及格线是1/100。
期期都是学术大餐,就是没人喜欢吃!为什么?曲高和寡。因为收视低迷,百家讲坛面临着被末位淘汰的危险。穷则思变。百家讲坛开始变了,4年内实现了“三变脸儿”:一曰受众变脸儿。百家讲坛放下身段,通俗再通俗,通俗到家。最后,干脆把讲述定位于“初中文化程度都能听懂”。
二曰内容变脸儿。过去百家讲坛什么都讲,讲科学,讲经济,讲战争,讲历史,讲文化,讲文学。从2005年开始,主要讲历史和文学。还形成好几个文史类大型讲座。
三曰主讲人变脸儿。大学问家渐渐淡出,主讲人门槛一再降低,从大学教授,到中学老师,再到红色经典的讲解员。有个传得很广的说法是:“能把学问当评书讲的,能把历史当故事讲的, 阎崇年老师是第一人。”榜样的力量无穷。此后登上百家讲坛的各路“神仙”,虽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用“学问”酿“评书”,拿“故事” 说“历史”、说“名著”,在百家讲坛几乎成了“潜规则”。
阎崇年走上百家讲坛,百家讲坛开始走下神坛
“两大收获”和“一个观众”
“文革”后,刚开始拨乱反正,工作组到阎崇年所在单位,让大家讲“文革”的坏处。阎崇年却说,我在“文革”中有两大收获。
第一个收获是:那时,有人造反,有人“保皇”,我什么也不是,逍遥。10年时间,外边不管怎么打,怎么闹,我躲在图书馆看书。后来百家讲坛讲经典,阎先生讲《大学》时,还把这件事作为“己和”的例子来讲。
第二个收获是:那时,没人好好上班,没人管打卡,没人管我到哪儿去。我一直想好好琢磨琢磨大运河这条南北贯通的“大动脉”,可我不是“红卫兵”,不能坐免费火车,就骑个自行车,沿着大运河,从北京一直骑到杭州!一路上考察风土人情,骑自行车反而考察得更细。多少年想考察大运河的愿望,没想到“文革”给成全了。
工作组的人一听,放心了,原来不是什么“三种人”,只不过是老书呆子的两件小事。这两件小事对阎崇年却绝对不是小事。别人荒废10年光阴,他白捡10年光阴!
“文革”一结束,阎崇年把《袁崇焕传》拿出来。辛辛苦苦写了10年,卖出200本!20年后,百家讲坛找上门。录制“正说清朝12帝”时百家讲坛还没有自己专属的录制场地,录制节目是在现代文学馆。现场观众,经常需要“特邀’哪一场由哪一家高校组织学生听。观众自动前来捧场的很少。
有一次录制“正说清朝12帝”,原定录制时间到了。现场观众呢?一个也没有!打电话问组织者,对方“哎呀”一声:“太抱歉了,我把这事给忘了!”今天不录换明天?总导演高虹说:不行。咱们是按商定的录制时间交场地费呀!阎崇年说:
“没事儿!就这么录吧。”
有个人打开门往里瞅。马琳赶快跑过去问:“您做什么?”来人回答,他来找什么人,没找到,看看他在不在这儿?马琳灵机一动,说:“您给我们当观众吧!”
那人倒也好说话,当观众就当观众呗!就这样,阎崇年给一个观众讲了一场“清12帝”。结果,这一集收视率很高,数以千万计的观众大叫其好。
主讲人跟观众“互动”有时候特别重要。主讲人可以根据观众反应随时调整讲课的内容。只有一个观众,主讲人可真得“凭他场内空空,自己淡定自如”!
“满嘴跑火车”
据说易中天受到某些历史学家批评,说他“混嚼”。他乐意以历史书为经,以小说为纬,在历史和小说之间游弋,用现代视角观照人生:品出况味,品出哲理。听众又乐意接受,有何不可?学院派历史学家尽可对“电视知识分子”高傲漠视,何必管易中天“满嘴跑火车”?
其实,历史和文学2000年前就被在名家嘴里“混嚼”过。《左传》写出鉏麂受命刺杀赵盾,因不忍下手而自杀,死前有段心理活动,鉏麂已死,他的心理活动,史学鼻祖左丘明从哪儿知道?这不仅是“混嚼”,简直就是虚构了。
1980年我教过5个国家的留学生,期末让他们写作业,有位瑞典留学生写《前七回的孙悟空》,里边有这样的话:“孙悟空代表极端天才人物的不安定,孙悟空的本领远远超过别人。他的自信也没有限制,他认为所有的困难都能解决。孙悟空这个人物很有意思,很值得喜欢。连他的错误也是可爱的。我认为这是因为他跟小孩儿一样,还没有发现生活的限制,受挫折而不伤心,老是乐观大胆,令人佩服他。”
这个留学生还分析说:像孙悟空这样的人物只能自然化育,只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易中天身上大概也有这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特点:有才能,不安定,相当自信,大胆乐观,率性而为。
2004年冬天,易中天和我一起被组合到百家讲坛第二编导组。我录“说聊斋”,他录“汉代风云人物”。我说:“易老师,我不欣赏你讲‘使酒骂座’时,亲自做演员。教授毕竟是教授,不能这样没边没界。”我批评易中天“亲自做演员”,是指易中天录制“汉代风云人物”专题,讲到灌夫跟田风鼢结仇的前因后果,有一段是古代礼仪中的“避席”,他走下讲坛,亲自在地毯上表演,古代如何“席地而坐”,如何避全席,如何避半席。
在百家讲坛历史上,易中天是第一位下台表演的大学教授。我当时看了,很不舒服,跟家人发议论:“大学教授当场表演,成何体统?这不成演小品啦?”
我没想到,这正是易中天后来走红的重要原因:他能“放下身段”。我更没想到,易中天受到我批评的“席地而坐”得到资深历史学家樊树志先生充分肯定:“他知道席地而坐不是乱坐。而是脱了鞋。双腿并拢跪在地上,屁股就坐在脚跟上。这绝对是他经过研究考证的,否则他怎么能这么规范昵?”我批评易中天亲自表演,竟然是胶柱鼓瑟了。
易中天向来嘴不饶人。当然只是朋友之间斗嘴时。
有一次,我进化妆间,看到易中天在化妆,就挖苦一句:“嗬,假冒伪劣就是这样产生的!”易中天不假思索回一句:“你就是一个!”
我又说:“待会儿易大佬录像,我就到台下听。不时做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叫你没法讲。”
易中天立即回道:“你到台下听?你录像的时候,我也到你台下听,叫你的听众都看我。”
百家讲坛的专家之间唇枪舌剑时,易中天机敏异常,很难被难倒。但铁嘴钢牙的易中天一遇到于丹,舌头立即短半截儿。
我走进百家讲坛化妆间,一眼看到易中天,先顺手送个一毛钱买十二顶的高帽:“哟,易中天越来越帅啦!”易中天识逗,应声说:“那当然。百家讲坛的帅哥儿。”
易中天对于丹原话照说,于丹笑道:“那是更年期妇女的观点!”易中天晕菜!回来向王立群和我咬牙切齿地复述。
爰上“狐狸精”
于丹在电视上演讲比她的书吸引人,在电视下胡侃又比在电视上演讲吸引人。我突然发现于丹像一个人,海迪(张海迪)。
央视播出“说聊斋”狐狸精后,海迪发来短信:“亲爱的大姐,我要振臂高呼:‘我要做狐狸精’!”我告诉海迪,你本来就是!你是当代几十年如一日、首屈一指的狐狸精!
评“魅力人物奖”海迪得个“坚韧之魅”奖,我说:“发错啦,该发‘狐狸精之魅’奖。”在我的亲友圈内,凡见过海迪的,无论男女,不论老少,见一个迷倒一个,见两个迷倒一双。海迪聪慧美丽,品性特别好,脑瓜儿特别灵,待朋友真诚周到,还特别有趣。即使跟她聊一整天,也不觉得累。有一次,我和海迪姐妹一起坐卧铺回济南,从北京到济南, 两人一刻不停聊一路。
海迪妹妹小雪想睡却睡不稳。快下车时,忍无可忍,从上铺探出脑袋挖苦一句:“两只鸭子!呱!呱!!呱!!!”
我突然发现海迪这“狐狸精”原来是双胞胎,另一只就是于丹!
我在深圳讲聊斋,用狐狸精比当代白领女性,有娇娜比中学生,给几家小报好一通臭骂。其实,聊斋狐狸精早就不是传统意义的狐狸精。蒲松龄颠覆了狐狸精的传统,他笔下最优美的女性才是狐狸精。婴宁、娇娜、小翠、阿绣、辛十四娘、凤仙,一个一个聪慧美丽、处变不惊、与人为善、口才出众。美学大师朱光潜说过夜读聊斋,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夜半女郎”,女郎多半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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